生命继续 一个北川妈妈的十年抗争:永不放弃

 

养女杨杨开心地和杨建芬在一起

大女儿方娟生前照

杨建芬的志愿者工作让很多家庭走出了阴影

“我建了个微信群,名叫永不放弃,和有同样遭遇的父母们分享新生活”—杨建芬

___满目疮痍已重回葱绿;悲伤哀恸化作生的动力。

___当年,一个个耳熟能详的名字,感动和激励着成千上万人收起悲伤,重建家园。

___10年里,这些闪亮的名字,已化为一个共同的符号,成为伟大的抗震救灾精神的一部分。

___他们的经历就是我们的经历,他们的成长就是我们的成长,他们的收获就是我们的收获,

他们的意志就是我们前进的动力。

人物名片

杨建芬,

从被心理辅导

到心理辅导者

2008年5月12日,杨建芬16岁的女儿方娟在北川中学罹难。

杨建芬成了辅导对象之一,并在心理介入下,情况有了好转。“生活还得继续,女儿不在了,老公忧郁,我再不坚强家就要垮了,必须尽可能地走出阴影。”杨建芬说。

她开始成为心理辅导团队中的一名志愿者,去接触一家家与自己有着同样境况的家庭,她会拿自己的丧女经历去开导他人,帮助他们重新开始。但坚强的另一面,内心其实仍然是痛苦的,只是有了向前的坚定而已。

十年来,杨建芬大半时间一直在志愿者的道路上,收获表彰无数。

时间表

2008年

16岁的女儿方娟在北川中学罹难后,开始了做志愿者,长达10年。

2010年

杨建芬收养了第一个养女——17岁的伟丽,她兄弟的女儿。后解除了收养关系。

2013年

收养第二个养女杨杨。杨杨是个弃婴,当时在新北川的一个小区外被拾得。

十年间,杨建芬失去了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人:女儿和丈夫。

2008年5月12日,16岁的女儿方娟在北川中学罹难。2017年11月,丈夫方永贵因食道癌离世。

她的生活中,只剩下一个5年前认养的小女儿,杨杨。

她每天在新北川县城里跑电动三轮车,县人社局和政务中心办业务的人最多,她就常去那里,但往往一天下来仍仅有十多二十元进账,甚至不开张。

她有时候会想,这可能就是自己的命。

但她从未放弃过抗争——她坚持女儿只是“没找到”,和上天做抗争;她去做志愿者,跟内心的痛苦抗争;她跑三轮车,跟生活抗争;现在,她为5岁的杨杨,跟自己抗争。

2017年

丈夫方永贵因食道癌离世。创建群名为“永不放弃”的微信群,和同样遭遇的爸爸妈妈们分享新生活。

10737

挥之不去的编号

地震中,杨建芬的右脚被落石砸中。她撑着伤脚,在绵阳九州体育馆,一跳一跳地来回了数次。未发现女儿的影子。她又到绵阳的各大医院跑了一遍。仍然没有消息。

当年5月14日,在康定做工的老公方永贵终于赶回绵阳。两人在体育馆见上了面。杨建芬低声说:“娃娃没找到,也没联系上。”方永贵的脸瞬间黑了下来,半晌没说话。

第二天,夫妻俩又把医院找了一遍,给医护人员描述了女儿的情况:高个、长发、北川中学的学生,还留了手机号码。但两人始终没有等来电话。

5月16日,他们又返回到北川中学,逢人就问。这次终于有消息了。

“15号就把尸体拉走了。”一人回答。“不可能,是不是认错了。”杨建芬不信。

“她一米多的长头发,都认识。”那人接话。杨建芬腿一软,蹲了下去,几个人都没扶起来,“那拉哪里去了?”

“火化去了。”

杨建芬“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但她仍然抱着一丝希望。 又过了两个月,杨建芬最终还是忍不住找到了绵阳市公安局核查死亡信息。

警方找到了方娟的照片。照片中,方娟依旧是长长的头发,身体完好,安静地躺着,只是胸前多了一个编号牌:10737。随后的DNA比对,确认那个女孩正是方娟无疑。

杨建芬不得不接受这个残酷的事实。“10737”成了她脑海中的烙印,再也挥之不去。那个数字就是女儿。

志愿者

开导其他有同样遭遇的家庭

地震后女儿下落不明那段时间,杨建芬干起了志愿者,希望能够跟更多的人接触,得到女儿的消息。她也觉得,只要自己多做好事,帮助别人,老天就会眷顾她。

跟女儿一样,杨建芬也留着一头长发,她身体健壮,干起活来不知道累。她找到志愿者组织,只要有事她都参与。她为永兴板房安置区的人们送水送气、洗衣服,打扫卫生、跟他们聊天舒心,只要觉得人家需要她都去。再到后来重建房屋,杨建芬就去帮忙捡砖,还开导起其他遭受重创的家庭,要他们坚强起来……她成了人们口中好心能干的“长头发”。

可做了那么多,方娟最终还是确认遇难。之后,杨建芬几乎每天都会梦见方娟。梦里,方娟梳着长发,做好了一桌子饭菜,等着爸妈进门,杨建芬推门而入,迎面就是方娟温暖的笑脸。

醒来,一脸泪水。

方永贵终日不愿出门,不跟任何人说话,以酒度日。不久,患上了忧郁症,一直到2010年,每周日都会收到来自医院的治疗药物。

杨建芬的状况引起了中国科学院心理研究所专家们的注意。当时,中科院心理研究所的多名专家进入到北川灾区,对地震后遭受创伤的人们进行心理恢复辅导。“主要针对三类,丧子父母、孤儿、伤残人群。”专家傅春胜介绍,“从当时的情况来看,不少人脑子有闪回、噩梦,有亲人的画面,甚至有些人有自杀倾向。”

杨建芬成了辅导对象之一,并在心理介入下,情况有了好转。“生活还得继续,女儿不在了,老公忧郁,我再不坚强家就要垮了,必须尽可能地走出阴影。”杨建芬说。

她开始成为心理辅导团队中的一名志愿者,去接触一家家与自己有着同样境况的家庭,她会拿自己的丧女经历去开导他人,帮助他们重新开始。但坚强的另一面,内心其实仍然是痛苦的,只是有了向前的坚定而已。

十年来,杨建芬大半时间一直在志愿者的道路上,收获表彰无数。

杨杨

找回当妈妈的感觉

新北川的家里,5岁的杨杨一刻也闲不下来,开电视、吃饼干、削水果,一会翻上沙发,一会又翻下来,踏着杨建芬的鞋子,在客厅里蹭着地板跑来跑去。杨建芬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杨杨,你要听话哈。”

方娟走后,杨建芬就一直想要带一个孩子在身边,对她来讲,孩子就是寄托和希望。“那时候,他(老公)情绪不好,天天喝酒,两个人在家里也没话说,有时还闹架。”杨建芬说,“如果有个孩子肯定就好得多。”

为此,杨建芬曾拉着方永贵几次到成都做试管婴儿,可一直不成功,半年下来还是放弃了。

2010年,杨建芬收养了第一个养女——17岁的伟丽,她兄弟的女儿。

但两人相处得并不愉快,在北川的一年多里,两人矛盾渐生。杨建芬想让伟丽活成方娟的样子,一举一动都有自己的要求,可17岁的伟丽有自己的想法。矛盾慢慢激化,伟丽经常一个人不打招呼跑出去玩,杨建芬害怕她出事,没法跟兄弟交代,便主动解除了收养关系。

五年前,杨杨出现了。

杨杨是个弃婴,当时在新北川的一个小区外被拾得。怕生父母找来,杨建芬还曾通过当地媒体进行报道,寻找父母。一周后,她为孩子上了户。

杨杨改变了家里的气氛。杨建芬和方永贵感觉又找回了曾经养育方娟的感觉。那时,杨建芬是社区的网格员,她就背着杨杨去上班,几乎时刻不离。杨杨一天天长大,当开口叫妈妈时,杨建芬心里一酸,又一次哭了出来。

今年清明,杨建芬带着杨杨去了一趟老北川,她告诉杨杨,在另一个世界还有一个姐姐,今后,当妈妈不在时,就由杨杨来帮妈妈为姐姐烧纸。

坚强“要是自己不行了,娃娃咋办呢?”

杨建芬住在新北川尔玛小区,这是地震后分到的一个三居室。但现在房子里只有她和杨杨两个人。半年前,丈夫方永贵因食道癌不治离世。

她一个月没有出门。那段时间,周围的邻居、朋友天天上门找她,要她出走门,跳跳舞听听歌,把悲伤撵出去,娃娃这么大的打击都能扛过来,这次可不能再消沉下去。杨建芬心想,也是,现在还有一个小杨杨,自己不行了,娃娃咋办呢。

其实,自方娟离开后,方永贵就开始生病。“忧郁症、股骨头坏死、脑萎缩、食道癌……”杨建芬认为,女儿的离开对丈夫打击实在太大了,这一系列的病症或许正与丈夫在女儿离开后每天的酗酒有关系。

方永贵是个固执的人。生病期间,他始终不愿意去大医院,为了节约钱,就在一些小医院拿一点药。一直到2015年才不得已住院,但不久又出院了。在确诊食道癌之前,杨建芬为丈夫在绵阳市中心医院挂了一个专家号,筹借了5000元钱,她知道丈夫的性格,计划带着丈夫一同去医院检查。可方永贵坚持要一个人去。最终,只抱回了一大包草药。

最后,杨建芬还是坚持带着丈夫再次做了检查,诊断结果为食道癌晚期。她不相信,连挂了三个不同医生的号,结果都一样。得知结果的方永贵硬是放弃了在绵阳继续治疗,坚持回到北川。“他想的是反正这样了,治不治都是一样的。”杨建芬说。

2017年11月,方永贵在新北川人民医院离世。

三轮车“生活还得继续,一切会好”

杨建芬说,自己不能垮,杨杨就是自己的希望。下个十年,杨杨就会长成方娟16岁的模样。

方娟离开后,有些幸存的同学已经结婚,还邀请了杨建芬。“她们是方娟的朋友,说我就是他们的杨妈妈。”杨建芬很欣慰,但每一场婚礼,杨建芬都会默默抹着眼泪。如果不是地震,现在女儿可能已经成家,自己说不定已经当外婆了。

纪录片导演黄小峰曾长期对杨建芬的十年状况进行了记录,他用了一个“独”字来评价杨建芬,“女儿天灾走了,丈夫病死了,孤儿寡母依然坚强地向前;生活的打击接二连三,但在教育孩子的时候,仍然活在方娟的影子里。”

方永贵在世时,花了几千元买了一辆电动三轮车,平时代步还能拉拉东西。现在,三轮车成了杨建芬的为生工具。

“为了给他看病,已经花光了钱,开始想把三轮车卖了,但都劝我不卖,不如利用起来。”杨建芬说,但自己并不会开,她就找了小区的保安教自己。学了一天,就可以上路了,第三天就开始出门载客。

新北川并没有想象中的人潮涌动,出行也有公交车、出租车,杨建芬的三轮车并没太大的竞争力。她定下的价格是跑一趟两到三元。一开始她在城里四处转,找人载,但发现生意并不太好。于是,她每天将车开到县政务中心和人社局,“那里办业务的人多,生意会好点。”

但似乎仍然不如人意。最近,常常只有十多二十元进账,有时候甚至不开张。

她记得不久前拉的一个乘客,从县政务中心到尔玛小区,价格是3元,但乘客只给2元。“乘客说都是一个小区的,就顺路了,2元就可以了,但我说还是有这么长的距离,我的生活条件也就这样,不能少了。”杨建芬讨价许久,最终才收到了这3元钱。

杨建芬说,当下苦是苦了点,但未来当杨杨长大,一切都会好的。她说,有时伤心难熬的时候,她就一个人大哭一场,她说,哭成了她释缓压力和悲伤的方式,“哭一下,就会轻松很多。”

再或者,看看微信群里,有着同样遭遇的爸爸妈妈们,看着他们分享的新生活。杨建芬是这个群的创建者和群主,群的名字叫:永不放弃。

心理专家:

需要稳定的

社会治愈系统

中国心理学会青年工作委员会委员,现任中科博爱心理医学院院长的傅春胜,是当年中国科学院心理研究院在北川地震灾区进行心理援助的专家组成员之一,在他看来,十年过去杨建芬仍有慢性“PTSD”症状,比如对前后两个认养女儿的教育上,依然会不自觉地与逝去的女儿方娟做比较,过去的场景会时不时无意识地闯入脑中。“还是有一定的创伤体验,这依然需要时间去慢慢愈合,同时需要一个稳定的社会治愈系统。”

“震后大部分的经历者走了过来,但在心理创伤这一块多多少少还是存在的,说完全没有,完全过去了,不太现实。”傅春胜认为,现实生活中,或许还不止一个“杨建芬”,那么,对于这类依然有相应创伤症状的地震经历者,依然需要社会给予长期的关注,“主要有三个方面:给予稳定的生活保障;给予足够的情感支持;给予稳定的就业,让其感受到自身的价值。困惑是存在的,但怎么办更重要。”

傅春胜说就杨建芬而言,虽仍有过去场景的“闪回”,但与当年最开始相比好了很多。“你能够看出,无论经历了什么,她依然在积极地面对和生活,有创伤,但依然对美好生活的未来有积极的向往,这是一个向上的状态,只是现实还有一些压力。”

生命继续 一个北川妈妈的十年抗争:永不放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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