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形记:神话与文学作品中的变形故事

 神话中的变形

 

描述人与非人事物之间的相互转变是神话中的经典母题之一。中国神话讲道:盘古死后,他呼出来的气体变成了风和云,声音变成了雷霆,眼睛变成了日月等等。这一神话属于巨人死后化生的母题,也可以说是一种变形。类似的神话还见于古巴比伦、北欧、印度地区,其共同的模式为:远古时代,有一个巨大无比的神灵遭到其他神灵的杀害,或者主动牺牲,在其死后,他的身体的各个部分化成了各种事物,从而形成了整个世界。

 

现代科学告诉我们宇宙间的物质是守恒的,它们既不会凭空生成,也不会凭空消失。而在遥远的古代,一些思维敏锐的先民早已模糊地认识到了这一规律,然后以神话的方式表达了出来。巨人死后化生的神话还有一种微缩的版本,那就是人类死后化生的神话。古希腊神话讲道:

 

特剌喀斯国王刻宇克斯和王后阿尔库俄涅非常恩爱。有一次,刻宇克斯乘船出海,不幸葬身于大海之中。对此一无所知的阿尔库俄涅仍然每天都到天后赫拉的神庙里,祈求赫拉保佑丈夫早日归来。赫拉不愿意让死人的名字继续玷污她的庙宇,于是命令睡神许普诺斯通过梦境告诉阿尔库俄涅其丈夫的死讯。阿尔库俄涅醒来以后悲痛不已,跑到海边的悬崖上,正好看见刻宇克斯的尸体漂了回来,顿时崩溃,跳下了悬崖。就在阿尔库俄涅接触海水的一刹那,她竟然变成了一只翠鸟,飞到了丈夫的尸体上。天上的众神见了,无不为阿尔库俄涅的精神所感动,遂将刻宇克斯也变成了一只翠鸟,让他们夫妻二人永远厮守下去。

 

阿尔库俄涅变成鸟飞向丈夫

 

阿尔库俄涅和刻宇克斯的神话令人联想到了中国神话中的韩凭夫妻或梁山伯与祝英台的神话。这种人类变成某种动物或植物的神话在世界各民族的神话中比比皆是,数不胜数。它们最初的作用是用来解释世界上各种动植物的起源的。古希腊人几乎为每一种植物和动物都赋予了一个起源神话,月桂树是达芙涅变成的,风信子是雅辛托斯变成的,喜鹊是庇厄丽娅九姐妹变成的。

 

除了动植物以外,一些无生命之物也被赋予同样的起源,例如:双子座是狄俄斯库里兄弟变成的。这对兄弟分别叫做“波吕丢刻斯”和“卡斯托尔”,是同母异父的兄弟,波吕丢刻斯是神王宙斯的儿子,而卡斯托尔是斯巴达国王廷达瑞俄斯的儿子,二人感情非常要好。有一次,他们和堂兄弟伊达斯、林叩斯发生冲突,卡斯托尔被杀害,波吕丢刻斯在父亲宙斯的帮助下杀死了伊达斯和林叩斯复仇。之后,宙斯想要赐给波吕丢刻斯永恒的生命,波吕丢刻斯却表示失去了弟弟,自己也不愿独活,宙斯遂将二人化成了双子座。

 

在上述神话中,我们看到变形通常是由一种强烈的情感引起的,可能是正面的,也可能是负面的,其中最为常见的感情是爱情和亲情,因为这两种感情是人类最难以割舍的感情。而且这些感情通过变形得以永远地延续了下去。

 

另外一种引起变形的原因是罪罚。以庇厄丽娅九姐妹的故事为例:

 

她们是九个唱歌非常好听的少女,因此而骄傲自满,宣称连九个缪斯女神的歌声都比不上她们。缪斯女神听到此话后,便下凡来与庇厄丽娅姐妹一较高下。结果证明,缪斯女神的歌声更胜一筹。庇厄丽娅姐妹却拒绝承认比赛结果,并当众辱骂女神。女神们怒不可遏,遂将她们变成了喜鹊。希腊人对喜鹊的态度与中国人相反,他们认为喜鹊整天叽叽喳喳,是一种非常讨厌的鸟。而喜鹊的这种个性正是继承自庇厄丽娅姐妹的。

 

庇厄里亚九姐妹变成喜鹊

 

从上述案例可以看出:在变形神话中,主人公的形态虽然发生了重大的改变,但有一些特征永远都不会改变,这些特征可以是精神层面上的,也可以是形态或行为层面上的。正是这些特征维持着变形之前和变形之后的统一性。

 

变形与轮回转世

 

再来看一则古埃及神话:

 

有一个农夫和他美丽的妻子住在一座山谷里。后来,法老发现了农夫的妻子,想要娶她当王后。农夫的妻子也贪图荣华富贵的生活,所以她害死了农夫。就在农夫死去的同时,农夫的哥哥感应到弟弟遭遇了生命危险,赶来救活了弟弟。

 

复活后的农夫决定向妻子复仇,他变成一头牛,叫哥哥把自己牵去献给法老。法老收下了这头牛,将其养在王宫里。有一天,王后路过牛圈,这头牛突然开口对她说道:“你可认得我?我的好妻子。”王后立即意识到这头牛是农夫变的,害怕它会向别人揭露自己的罪行,于是向法老提出要吃这头牛的肉。法老虽然很喜爱那头牛,但经不住妻子的反复要求,最终还是下令叫屠夫杀了那头牛。

 

牛被杀死后,它的血落在王宫的院子里,第二天院子里长出了一棵参天大树。有一天,王后在树底下乘凉,这棵树突然开口对王后说道:“你可认得我?我的好妻子。”于是,王后又要求国王砍掉这棵树,给她做一个柜子。

 

工匠们正在做柜子的时候,一粒木屑飘到了王后的寝宫,飘进了熟睡中的王后的鼻孔里。过了不久,王后怀孕了,后来生下了一个王子。十多年以后,法老去世了,王子继承了王位。然而,王子一登上王位,就告诉群臣说:自己前世是一个农夫,被贪慕虚荣的妻子害死,复活之后先后化身成牛和树,又接连死于妻子的毒计之下,最后才转世成王子。而这个恶毒的妻子正是当今的太后,试问群臣该如何处置她。大臣们听完这番陈述后,一致同意应该处死太后。王子遂依言行事。

 

这个故事展现了一个更加复杂的变形过程。之前的案例描绘的都是从人到其它事物的转变,是一种直线而且不可逆的过程。而这个故事中的农夫经历了从人到牛,再到树,最后又回归到人的转变,是一个循环的过程。这种变形模式将我们的思绪引向了轮回转世思想。这种思想在全世界非常普遍,这里以印度为例。古印度人相信:宇宙中所有的生物都处在一个庞大的循环网络中,当一种生物死去,它会转化成一种更高或更低的生命形式。决定转化方向的因素称为“羯磨”(Karma),也即佛教所说的“行”或“业”,它指的是一个人的言行举止及其在伦理学上的评价。当一个人生前干了许多坏事,他死后就可能转生成低种姓的人、动物或植物;当一个人生前干了许多好事,他死后就可能转生成高种姓的人,甚至天神。羯磨构成了轮回变形中永远延续的那条脉络。唯一能够摆脱这种轮回转世的方法,就是与至高的梵融为一体——这一点不在本文讨论的范围内。

 

藏传佛教唐卡《六道轮回图》

 

我认为轮回转世的思想正是在变形神话的基础上发展而来的。不过,二者之间又有着重大的差别,在传统的变形神话中,自然与人的关系是平等,甚至高于人类,人通过变形成自然事物而升华成永恒的存在。而在印度轮回思想中,自然实际上被置于比人类低的地位。自然界中的动植物都是由品性低劣的人转世而来的,它是罪罚变形的延续。但是必须注意,罪罚变形涉及的仅仅是对个别事物的厌恶。而轮回将这种针对个别事物的厌恶推向了普遍,成了对整个自然的歧视。这种歧视不仅出现在人与自然的关系中,也出现在人类社会内部,低种姓的人、贫穷的人、命运多舛的人都被视为罪人的化身,他们的不幸全都是由于前世品行败坏所致;反过来,高种姓的人、富裕的人、一生平安的人被视为是善人的化身,他们的幸运是前世行善积累下来的奖赏。虽然印度宗教表面上宣称众生平等,但轮回思想恰恰暴露出其骨子里坚信众生并不不平等。

 

近现代文学和影视作品中的变形

 

变形也是近现代文学和影视作品特别钟爱的一个主题,其中最杰出的作品当属卡夫卡的《变形记》和奥尼尔的《毛猿》。

 

卡夫卡《变形记》

 

《变形记》的主人公格雷尔是一个对家庭充满责任感的人。在父亲破产之后,他挺身而出承担起整个家庭的重担,用微薄的薪水一点一点地偿还父亲欠下的债务,并供妹妹读书。然而,有一天格雷尔醒来却发现自己莫名其妙地变成了一只昆虫。他因此丧失了工作能力,成为了家里的负担,逐渐受到家人的厌恶,最终悲惨地死去。

 

《毛猿》讲述的则是一个精神变形的故事。主人公杨科是一艘游轮上的铲煤工人,他原本充满自信,认为劳动者是世界上最光荣的群体,正是他们推动时代的巨轮滚滚向前进的。可是有一天,一个闯进锅炉房的贵族小姐打破了杨科的幻想。当她看到杨科沾满煤灰的脸时,大叫了一声“毛猿”,然后晕倒了过去。

 

从此,“毛猿”这个幻象一直纠缠着杨科,夺走了他的自信,使他感到屈辱。后来,杨科跑到富人区去闹事,因此被逮捕。在监狱里,杨科更加觉得自己像一只关在笼子里的毛猿了。出狱以后,他想要加入公会,又被当成是间谍,受到拒绝。最后,心灰意冷的杨科潜入动物园,认一群猩猩当自己的兄弟。结果一只猩猩抱住杨科,将其活活勒死了。

 

这两部作品描绘的都是个人遭受社会排挤的命运,而诱发这种排挤的正是变形。这种情况在古代的神话中是不存在的。当达芙涅变成月桂树以后,太阳神阿波罗对她的爱没有丝毫减损,不仅将月桂树封为自己的圣树,还把桂冠作为赏赐给优秀的诗人和运动员的奖品。在中国神话中,孝子伯奇死后化成了伯劳鸟,他的父亲尹吉甫亦没有因此而嫌弃他,反而化解了之前对儿子的误会,将他带回家一起生活。从中可以看出,在古人的思想里,社会与自然是一个统一的整体,当人变成自然界的其它生物时,他与社会的联系并不会因此切断。

 

阿波罗与达芙涅

 

然而,《变形记》和《毛猿》反映出来的情况恰恰相反,社会与自然的关系已经彻底割裂了,当人转变成自然生物时,他就失去了社会性,变成了需要从社会中剔除的异物。这是因为伴随着技术进步,人类逐渐征服了自然,故而将自然视为比人类和社会低级的存在。这种观念在印度的轮回思想中早已有所体现。但在轮回思想中,自然与社会的关系尚未完全割裂,当人转世成其它生物以后,他的行为仍然置于人类社会的伦理评价下,如果获得正面的评价,就可以重返人类社会。

 

公正的来说,卡夫卡、奥尼尔等人并非刻意丑化自然。他们的作品关注的是人和社会的关系,变形在他们的作品当中只不过是一个引子,用来引出人与社会之间早已割裂的状态。但他们确实在无意中反映出了当时人对自然普遍的看法。与《变形记》、《毛猿》相比,1931年的美国电影《化身博士》(改编自英国作家史蒂文森的同名小说)则有意识地将自然和动物描绘成低等之物。影片的主人公杰克尔博士发明了一种药物,吃下以后就会化身为邪恶残暴的海德博士,到处为非作歹、杀人害命,将杰克尔卷入一系列麻烦当中。海德博士正好代表了弗洛伊德“三个我”学说中的本我,即人类原始的动物性的一面,它与象征社会性的自我和超我构成了尖锐的矛盾。最后,杰克尔不得不以自我毁灭的方式来消灭海德。

 

《化身博士》海报

 

类似的情节也出现在1986年的电影《变蝇人》中。它们无疑反映出了人类对自身动物性的极端恐惧。

 

正是在这种人对自然的歧视观念的支配下,连接人与自然两个世界的变形也失去了其迷人的神话色彩,变成了一种违背伦理道德的行为。

变形记:神话与文学作品中的变形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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